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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喜娃(小说)

短篇情感小说 | 作者:短篇情感小说 | 更新时间:2020-02-14 15: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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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娃常对我们说起的一件事,是他三岁的时候偶然撞见自己母亲与马冬清偷情。

“他们进房间把门反锁,以为我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一直敲门一直敲,直到他们衣冠不整地出来,她还骂了我一顿。”

说老实话,我们对他的话一直是持怀疑态度的。他不是那种说话让你信服的那类人,比方说前一天他向众人阐述自己的观点,甚至通过发誓来保证自己的信誉和坚定,两天后他便会说出截然相反的话,态度依然像之前一样强硬。我后来思考他这个人,不由得自负地对他进行一番总结,思想观念不是他的灵魂,那种视死如归,捍卫自己观点的态度才是他的立身之本。就像这件事,他说的越详细越动情,态度越是坚定,我便越不信任。说不定他在头脑的某一处编造了这样一件让他深信不疑的事件,玩弄记忆是简单的能力,我也这样做过。

但当我想要就他写点什么,依然觉得无从下口,就像一只背壳坚硬的蜗牛,你清楚地知道他有多么的柔软,有多么细腻的情感,但就是无法直白地呈现在你眼前。也许人人都是如此,在他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我绝不敢自称是他的朋友,只当自己是他童年的玩伴之一,成年后的一个同乡,假如你因为他的热情感动不已,他立刻就会以同样程度的冷漠和讥讽奉还给你,我实在捉摸不透他。

除了我们这些童年的玩伴,没人叫他喜娃,他自有一个十分响亮的九零后的大名,叫做陈言信,大概是父母希望他能言而有信。事实恰好相反,和我们在一起时他就是一个鬼话连篇的角色,比方说我们看见他不小心弄得一身是泥,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转眼就哄骗我们水田中央有个塑料玩具,肯定是有钱人家小孩丢下的,还煞有其事地指了指某个方向。

“就在那里,看到没,那个黄色的,你们眼睛还没有发育好,看不了那么远。”

等我们和他一样弄得一身是泥,他早就哈哈大笑走开了。回到家中,父母问起缘由,他立刻将过错甩到我头上。

“被村里那个徐志远推的,我还把他拉下去了,他身上也是一身泥巴。”

成人自是没有那么好骗,一顿打骂依然避免不了。虽然他从小嘴上就不老实,但因为见识有限,撒不了太大的谎。到了十四岁他在镇上的一个服装厂打工,反而在此道被人所骗。他跟着那个骨瘦如柴,胸口纹着一只狼头的人到处游荡,那人用着香港黑帮片的语气和他说话,手里用的是苹果手机,出行都是成群结队染着各色头发的人,喜娃也跟随其中,但只是个阿谀奉承的小角色,他心中有着羡慕和野心,想要学习这样的人,成为这样的人。后来他同我们聊起此事,又是一脸的惊讶。

“那不过是一群屌丝,我怎么可能和他们混在一起。”

我们从来不与他争执,无论是谁都无法在语言上战胜他,他那为了自己的话语悍不畏死的态度是我们不曾拥有过的。

每次想到这个人,我总会无可抑制的想起城西那个中学一处画满涂鸦的墙壁。但我们几乎从来没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事。那是一堵普通的中学的墙壁,原先是白色的涂料,但上面被人画上了各种各样的图案,写下了怪模怪样的文字,有些字迹已经很久远,几乎和这面泛黄的墙一样古老。后来人们将整个老教学楼推倒,在学校原址上建了一个生产烟花爆竹的厂房,我的所有回忆就随之而去了,也许早就去了。

我想之所以会将喜娃和我还有那面墙壁联系在一起,恐怕是因为我们在那面墙下走向了不同的人生。童年和小学,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做着相同的事,喜好同样的娱乐活动。但其实从那时候已经可以看见不同了。我是从小在棍棒下成长的人,他也一样,但不曾经历过我这样频繁的管教,原因在于每隔一段时间,他的父母便会外出,对他做下的事无力惩戒,对他的悲伤难过也不能及时安慰。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他的父母一次吵架,母亲只身前往南方沿海打工,父亲赌气离家去隔壁的城市工地上干活。等他放学回家,早已人去楼空,他强装镇定等待父母回来,男孩的自尊让他无法落下泪来。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十几天,自己学习开火用酱油炒饭,直到延亮到他家找他玩,才发现他孤单一人的事实。

“去我家里,我们住在一起。”

一直过了半个月,他父亲才堪堪想起自己的孩子,将他接了回去,回去的时候向延亮的父母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这么多天。”

然后朝喜娃轻骂了一句。

“你真是好意思,到别人家住这么久。”

除了我们,极少有人能理解他对兄弟的真诚,我自然算不上,他的兄弟大多是他初中时认识的同学,他称呼他们为伙计。即使后来他父母离婚,也看不见他有多么伤心(当然难过还是无可避免的),但当他遭受兄弟们一个个离去和背叛后,整整一个月没有和人说过话。

喜娃刚上初中,便明确表示了对我们这些比他年纪稍小的玩伴的摒弃。我同几个孩童从山上找到一处无人看管的竹林,砍了粗大的竹子削成弓箭,刀剑等物去到他家,向他炫耀自己的杰作,顺便邀请他与我们同玩,不想他正在客厅中央摆弄着什么电子仪器。

“一边玩去,幼稚。我现在要忙着赚钱了。”他随手打发我们。

在我们的好奇追问下,他最终说出自己的秘密。

“你知道赚钱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他神秘兮兮地说。

我们把头摇地像拨浪鼓。

“是收集铜丝。”

“同事?”

他一点即逝,不再言语。当时我尚不明白如何生钱。后来各处打听,才明白铜丝是何物,如何寻找,如何卖到收废品的张瘸子手上。我开始搜集家中大大小小废弃电器的金属部分,我们重新打成一片。他收集到的铜丝总是又大又重,让我们十分羡慕,自以为年纪大一些赚钱能力便会更加出众。喜娃与我们不同的是,他将家中所有不带电的物品全部拆开,才换到手中一团又重又亮的金属,大约卖了三十五块钱,价值远远不及被他毁坏的电器。不仅如此,他翻到废弃的房屋里,将电线电表搜刮一空,他对金钱的渴望不是生来就有,但觉醒地比我们任何一人都要早。我从小父母便不曾在金钱上亏待我,直到我到了大学,开始为生计四处寻找路子,才常常感慨金钱万能。而他小小年纪仿佛就知道了这是终身陪伴他的物件。他赚到的钱全部花在了乡间的破旧网吧里,喜娃几乎一年级就会上网。他玩过的游戏我未曾听闻,我玩过的他如数家珍,直到他父亲发现家中的备用电器全部被拆坏,气愤地往他腿上狠狠打了几棍,他便不再收集“同事”了。

虽然对金钱热爱,但喜娃却有几处值得钦佩的地方。一是他不到商铺里偷盗,二是不仗势欺人勒索低年级的学生。站在少年的角度这两件才是来钱最快的渠道。直到我去到初中,仍然时常发生这样的事。为了买烟,上网,高一些年纪的学生在半夜偷偷溜进商铺,将爱吃的零食和柜中的零钱搜刮一空。越穷的地方贼越多,有时晾在窗户的衣服鞋子上课回来也会消失不见,堂而皇之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若去讨要,少不得吃一顿拳脚。如果更加蛮横,便将老实巴交的学生堵在墙角,威胁他从家中偷钱带给自己,当然香烟也可以当做货币。我曾经遇到过一次,在我被罚打扫操场卫生时,几个不怀好意的人站在墙角招呼我过去,都是几个恶名远扬的人物,我坚决不去,飞快逃回教室。到了晚上放学,意外发现那几个人站在门口,辨认着一个个离开校门的人,我低下头,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朝远离他们的方向走去,如此几次后,他们好像忘了这回事。

对年轻时候的喜娃来说,是看不起偷这个字的,他用不屑一顾的语气说道:“我最瞧不起偷东西的人,相反,我还挺佩服那些抢劫的人,最起码有胆量。”

说这话的时候,他意识不到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从事的工作本质上就是偷窃,只不过披上了一层掩饰的皮。

此道宣告失败后,喜娃进行过各种不痛不痒的尝试。他大热天去过橘子林挖三叶草的果实当做药材卖,在长满板栗的山上捡了一背篓板栗,这些让他尝到了通过自己的劳动赚到钱的喜悦。而十四岁一过,他真正辍学打工,全心全意进行赚钱,却仿佛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他每日七点起来,马不停蹄工作到晚上十点,还经常加班到晚上十二点,一周没有任何假期,上个厕所也有着十分钟的限制。他手上的皮破了又长,整日重复的动作让他的肌肉绵软,即便如此,他一个月所得的报酬依然无法养活自己,还需父母的接济。

在服装厂打工的岁月里,他没有痛恨那里的人,痛恨经常数落他的线长,没有痛恨那些让他有了耳鸣毛病的机器,却记恨了这种兢兢业业,按时上下班的工作模式,在他眼中这不算赚钱,只是一种消磨时间,浪费生命的行为。他厌恶一切通过上班获得报酬的行业,连带着也瞧不起过这种生活的人。后来有段时间他不再富有,昔日的一个生意伙伴出每月一万的工资让他上班,他飞到成都工作了两天,又回到了湖南,他无法忍受那样的节奏,工人兢兢业业却得不到收获只是为了老板赚钱。在他最有钱的那个时候,我正好获得了一份在国企上班的体面工作,他直接当面数落我:“一板一眼拿死工资,有什么前途。我听说现在有很多九零后创业,那里不需要你每天签到,只要有业绩天天放假都行,你怎么不去那样的公司。”

我颇为尴尬地笑笑,没有反驳,但对他说的不以为然。

二零一三年到二零一六年,是喜娃赚钱最多,也是最容易的时候。他春风得意和朋友花天酒地,吃饭嫖娼,花出去的钱几乎和赚的一样多。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他从哪里赚到这样多的钱,只有他们行内的人才清楚。我们只知道是在网上做生意,总之不算合情合法的东西。

钱一到身上,人的眼界心态一瞬间转变。他看不起一切资产低于他的人,近乎谄媚地讨好资产远远大于他的人士。我们这些同乡,包括他的亲人,朋友,都在他的鄙视范围之内。我有些受不得他的语气,少年人的嫉妒甚至让我想要他回到一贫如洗的状态,这样我从小在学校保持的优异成绩才能体现出价值所在。不过也就一瞬间的念头,正如他有了钱不愿意和我们来往,上学时间多了,也不愿与他多接触。

为了更加明显地展示自己的优越感增加鄙视他人的筹码,他买了一辆奔驰C300,在学区房买了一栋大房子。从此人人对他都是一副赞赏有加,高看一等的姿态。农村中的妇人,免不了将自己的子女与他对比,竟导致了一年以内十几个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不愿回家过年,年轻人的一点骄傲在金钱面前被击个粉碎,他们只好逃离。

但二零一六年一过,网络风潮变化,喜娃的产业遭受了狂风暴雪式的打击,他不得不拿着攒下的不多的钱,大概数百万,到处投资,收获却甚少。认识的年轻人不清楚内情,只觉得他为人谦逊许多,不再咄咄逼人,认为那是年龄上涨带来的成熟。那时我刚上大学,恍惚进入了一个新的天地,对家乡的事知之甚少。只过年回家的时候听到喜娃离开家乡一段时间,好像是去找昔日的生意伙伴寻求发家的路子,有没有成功无人知晓,但不见他钱少过。人们不清楚他具体财产几何,但他富有的印象已经在人们心中无法磨灭了。

喜娃十二岁的时候,便将自己的头发全部染红。他的手机里,全是当下最流行的男男女女的照片和网络红歌。照片大多是浓妆艳抹,头发被啫喱水竖得笔直,发型颜色五花八门的年轻人,音乐是最流行时尚的网络歌,唱到副歌部分总是带上几句英文,或者整个副歌阶段全是英文,对他来讲,只有这个时候英语才算一门有兴趣的学科。

当然追求潮流的人不止他一个,但少有人做到他那样肆无忌惮。那时候的城西中学,一个班一个班的男生都将自己斜着遮住眼睛的刘海染成黄色红色,出行时目光炯炯,像一大群横行无忌的竹鸡。只有喜娃将自己全部头发染成一个小太阳,不留一丝余地。他的父亲第二天便喝令他染回黑色,喜娃置若罔闻。不想第二天起床,竟然发现自己的头发全被剪短,整个脑袋恍若被狗啃过的烂木桩。他起床便大吼。

“谁让你剪我头发的。”

“你自己看看,搞得像什么,跟个鸡公一样。你要再染就不要回家。”

能够威胁寻常少年的话语对喜娃毫无用处,等他头发一长,他又将其染成金黄,如此几次之后,连他父亲也习以为常,不再管他。

我从那时起便羡慕他能随心所欲安排自己的形象,我将其视为寻求个性和反叛家长的象征。有一次我试着问了问自己的父母。

“我想留个长发,染个颜色。”

“你留啊,你留一次我用火钳烧一次,我看你留不留。”

我便再没提过此事。

喜娃在快要辍学的前几个月,是我认为他最潮流的一段时间。应该说紧跟时代的想法是他在那个时代建立的。他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走在大街上,去游戏厅跳舞,打街机游戏,或是去网吧上网,打桌球,听流行音乐。每一个正经的人,或者像他一样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前者视他为街上混混不愿招惹,后者对他的品味风格赞赏有加。

不过长发带给他的弊端有两个,一是当他和人打架时别人总是能轻易抓住他又长又蓬松的头发,让他受制于人,二是夏天不停出汗。这两个坏处都是我在他工作的那个服装厂打暑假工的时候发现的。我初二时,暑假闲来无事托父母找了个服装厂包装的活,收入几乎没有,但管吃住,不用父母格外的开支。我曾见到喜娃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光头发生口角,光头骂他母亲是个婊子,喜娃怒不可遏,事件很快变成拳脚相加。喜娃虽然长得比对方高大,但头发一下被对方抓住,就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公鸡,这让他的力气无法释放,光头不停扇他耳光,脸一侧被打得通红。后来线长恐吓喜娃要将他送到警察局里,喜娃一声不吭。光头的长辈把光头抓住,带来与喜娃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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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认错了,你自己看着办,想扇他耳光也是可以的。”对方的长辈用着江湖气很重的语气对他说。

喜娃立刻抓住边上的木椅往他头上敲去,后者一下挣开,仓皇逃命去了。

夏天到了吃饭的时候,喜娃会打来饭菜放在餐桌。挑一个风扇能吹到的地方,不慌不忙拿出一包纸巾。一旦他张口,那额头的汗便如同下雨天的水缸,密密麻麻冒出水珠。为了透气,他不得不歪过头,让脸吹到风,一边吃,一边擦汗,饭还没有吃完,纸巾已经告罄。但他也已经吃不下去了。后来我们开玩笑地谈起这段回忆,他心有余悸地说那时吃饭简直像进入了地狱。

“那你怎么不剪掉?”我好奇地问。

“那时候哪管这些,多屌的头发,好多人都羡慕。”

“我那时确实很羡慕。”我点点头。

那些像灯泡一样的发型一闪即逝,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喜娃的脑袋。但我绝对不认同别人说的,人一到年纪就成熟了,便不再做年轻时那些疯狂的事。他们不过是没有额外的精力去做这些,与年纪的增长无关。社会风气一夜转变,也不知从哪天开始,这种发型的年轻人被人称为“杀马特”,话里话外尽显鄙夷之色。讽刺这些年轻人变成了社会新的潮流。喜娃也在此之列,每每与人交谈都明确表示自己对这种风格的厌恶。

“像个二傻子,还以为自己时尚得很。”

“哟,还听《城府》啊。”

他从不怀旧,对过去的自我完全忘却。即使有段时间他听八九十年代的港台老歌,也不过是那时流行听老歌,外人一见歌单,总不由自主在心里将其贴上有品位的标签。后来某一天,我闲来无事查看网络上一些动态,看见他最近总发一些感叹人生艰难,感情受挫的语段,以为他生活遭受重创。不想一问到他,他却回答那只是为了提升朋友圈档次的伤感句子,从网上复制的。记住了此事,哪怕后来他找我倾诉心事,我也无法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了。

正当年纪的时候,喜娃疯狂地迷恋着一个叫做钱凤娇的女孩,他脑海被撕裂成两半。一边让他想要将她放在手心温柔呵护,替她承受世间一切苦痛与罪责。一边让他无可抑制的想将手伸向她裙子下的隐私地带,或是抚摸她穿着紧身牛仔裤圆润的臀部。这样的对立和纠结形成他这份年轻的爱情,遗憾的是,无论哪一种他都未能实现。

在少年时代,他出乎意料地感到羞涩。只好拜托延亮这些朋友为他传播情意。他们承诺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给他帮助,传递情书,旁敲侧击,起哄。

喜娃钟情的女孩,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文静温柔,腼腆纯真,像刚出生的婴儿般不谙世事。当然不可能接受他主动被动的示爱。

每到喜娃回忆,想到他离心中的爱情最近的一次(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叫爱情),是他站在教室门口,等待着女孩回来告白。那时候往来的人不多,他支开朋友,心情忐忑,脑海不停思考可能出现的情况。钱凤娇上完厕所,走在城西直直穿过教学楼的小道上,两侧是针叶树和不大的香樟,草地似荒漠般贫瘠。她衣着红色外套,下身穿天蓝色牛仔裤,脸上带着莫名的微笑,那笑容仿佛万里冰川熔化的雪水流入他心里。他鼓起勇气站在她身前。

喜娃语无伦次说着初中生告白的语言,紧张的激素让他已经失去了语言的逻辑。女孩听清他的意思,立刻往教室自己的座位上跑去,途中撞到不知道谁的桌椅险些摔倒,等坐在自己位置上,慌乱的表情还残留在她脸上。她心情慌张不定,甚至有意屏蔽了这段记忆。几年后,喜娃在同学聚会上说起此事。

“真的吗?你还向我表白过,我一点也记不得了。”钱凤娇假笑着摇摇头。她已经失去那份纯真,脸上有了成年人的风霜和暗淡的忧愁。

“但我可一直记得很清楚。”喜娃不在意地说着,内心的悲伤几乎让他落下泪来。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生无法磨灭的记忆,即便它显得自己幼稚窝囊。

但喜娃与我不同,他追求新潮,对校园规矩不屑一顾,不可能不讨青春期女孩欢心。初一下刚入学,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人发生争执,他一耳光扇在对方脸上,身后的朋友活计让对方敢怒不敢言,只能独自忍受怒火和屈辱。但这幅蛮横的姿态和大哥的派头让他暗获芳心。第二天,他发现课桌里多了一封粉红色的纸张,来自于班上一位有些叛逆的女生。老实说喜娃一向瞧不起这类的女孩,但经过对方的追求,也接受了爱意,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还有些喜欢她。

有了女孩的陪伴,每到周五,喜娃便骑着一辆红色的女士摩托,女孩便坐在后座紧紧搂着他的腰,喜娃将车速提到八十码以上,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在县城的大道,农村的水泥路,乡间土路上风驰电掣。这幅模样在我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后来一想到家乡的路,一想到喜娃,总会想起这幅画面。还在童年的人以为这便是爱情的模样。我那时读了几篇描写爱情的古文,免不了有些自恃过高,心中决不认同这是爱情,但心里的羡慕和其他人无异。他们去的地方不定,有时去较为偏远山清水秀的村庄游泳,喜娃会故作神秘地让女孩先玩,他则去附近的瓜田偷了几个西瓜,重重往水里一抛,惹得女孩发出惊喜的叫声。偶尔会去镇上上网,两个人开一个包间,喜娃玩问道,女孩下载音乐或者跳炫舞,网费都是喜娃支付。不过这样只有玩乐的关系注定长久不了,因为一些喜娃记不清的原因,两人大吵一架,他不屑去安慰,这段感情宣告结束。两人都看不出有什么悲伤之处,还会经常在网吧遇见,只不过没有再坐在一起。

十二岁的时候,一个夜晚,喜娃睡在木板床上。一身的燥热无法宣泄,身体的反应让他自然地去摆弄自己的阴茎,那时他尚不懂得手淫的方法和内在含义。只是孩子式地不停摩擦,他将头完全盖在被子下,脸上既有对未知的恐惧,又有特殊的快感。他心里知道自己已经是个男人了,要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他对性并不陌生,七八岁的时候他就在父母枕头下发现了地摊上买来的黄色碟片,在父母都离家的时候偷偷看过几回,很快就没有兴趣。促使童年的他这样做的理由只有好奇和炫耀,向朋友炫耀自己的无所不知。他还不能理解性对男性致命的吸引力,在那个月色光明的夜晚,他第一次品尝到性的滋味。

喜娃很快将手淫的次数变得频繁地点变得广泛。他在操场角落,池塘边上,各个地方的厕所都留下了自己的身影,最开始时他羞于与人讨论。后来有一次和延亮聊天,延亮偶然说了一句。

“看你最近怎么这么虚,该不会一晚打八次手枪吧?”他坏笑着撞撞喜娃的胸口。

“放屁,老子只打实弹。”

“哎呦,还只打实弹,牛逼。”

当喜娃发现身边的男生都做着这件事,便可以自然地和男生聊起,再到后来,和女孩聊起也是侃侃而谈。

喜娃第一次的性尝试也未离开城西。那是夏天的一个夜晚,他的伙计中的一个神秘兮兮地说要告诉他一件好事。

“你搞什么玩意?”

“今晚去打实弹去不去?”

“妈的,你屌啊,还去叫鸡。”

“不要钱,你跟着来就知道了。”

内心的好奇趋势着喜娃与他同去,另一方面也是喜娃自信的体现,他自觉任何情况自己也能处理。一行大概有五个人,他们蹲在集市上售卖衣物的石板后面,夜晚的风冷得像死人的皮肤。

“干嘛呢?”喜娃不解。

“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们要等的是一个比他们大一届,头脑有些不正常的女孩。坦率来讲女孩并非智障到无可救药,但对世界的认知大概只有三四岁孩子的地步。无论怎样的学习也无法提高丝毫。她从黑暗的集市一头走过来,没有看到蹲在一旁的人。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很难从中看到正常女生的灵动。喜娃一票人突然窜出,女孩惊慌逃跑,但背包被人拽住,由于力量不够又孤立无援,很快被两个男生分别按住双手,早有人将手伸到她的下体,或是抚摸她发育到一半乳房,虽然这些少年未从中获得任何快感,但对那个年纪的人来说,性本身就是时尚反叛的象征。

“信哥,今天你第一个。”

女孩惊慌失措,她不幸的大脑难以理解这经常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的意义。她无力地挣扎,只想赶快离开,也不会反抗,不懂得拒绝。肥大的校服早就被人扒下,喜娃第一次见到女性性器官,竟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哈哈,要不我放部片子助助兴。”其中一人说着。

“老子看片的时候你们还在玩泥巴。”喜娃不服气地说着。他拿出了几人从家中偷出的安全套,戴上去。女孩感到痛苦,张口大叫,他们用衣服袖口堵住她的嘴。直到五个人轮番上阵,也没人愿意亲吻她一下。他们像摆弄洋娃娃般将她衣服穿好,威胁她说如果告诉家里人就会打死她。女孩得到自由,慌慌张张朝家跑去,她甚至不懂得哭泣。

喜娃不愿意回忆这件事,等他稍微脱离少年习气,便发觉自己当初是多么幼稚,但仍然没有一丝愧疚。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他编造了记忆,用着局外人的语气说这个事,仿佛他只是一个看客。而那个女孩是否还活着,毕业后去了哪儿,做着什么样的事情,都没有人关心了。

喜娃二十五岁之前最好的伙计是延亮,一过二十五岁,口中的伙计便成为了他生意上的伙伴。喜娃离开城西后不过两个月,延亮也觉得索然无味,不再上学。直到初中毕业的时候,一个原本五十三个人的班级只剩下二十八人。这些人中大部分毕业后也不再进行学业。

延亮第一份工作是在张家界酒吧帮人看场,实际上就是保安之类的角色。在那里工作了一年,虽然见到了太多成熟的黑白人物,但他却游离他们之外,只负责端茶倒水,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刺激。他自小就勇猛好斗,是村里孩子的打架领袖,在学校有过一人打倒八人的事例。后来一个心中不忿的学生偷偷从家中带了一把西瓜刀,企图用武器挽回颜面,延亮双眼瞪得发亮,气魄令人震撼。

“你他妈砍。”他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脖子。“往这砍,谁不砍是孙子。”

对方被他的气势压迫,手中的武器与烧火棍无异,延亮趁他不备夺走凶器,用拳脚教训了他一顿。

他辞职后找到一份帮高利贷收账的工作,这份工作合他心意,做的也是风生水起,他是整个公司做的最好的人之一。实际上收账时需要动手动脚的情况只是少数,但他终究有失手的时候,他在火车站收取几个小混混借下的钱的时候被几个年轻人捅了一刀,在肚皮上留下来一道两指宽的疤痕,险些丧命。从那次他认识到生命的可贵,于是辞职进了厂打工。

对于世界观尚不清晰的喜娃来说,与黑有关的事情总是会与友情弄混。他在服装厂认识那个朋友叫做王志,是喜娃所在服装厂老板的儿子。他将自己打扮地像一个香港片中的混混,手里拿的是用父母钱买来的苹果四手机,在和别人的交谈中,他不停炫耀自己认了一个步行街的老大,一个县城包括交警队都有他能说得上话的人。

喜娃之所以被他所骗,在于王志并非是什么道上的人物,只能算一个满足吹牛愿望的混混,实际上连混混都算不上,只能说是游手好闲。他认老大确有其事,但那时喜娃没有后来那样看的透彻。别人收他做小弟,一方面不用负什么责任,一方面王志也经常从家中拿钱孝敬。后来王志过于肆无忌惮,引起公愤,被其他的混混联合起来打了一顿。而他的老大在一次酒局上公开表示他不会去管王志的事:“我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老子不管他了。”

喜娃认识王志后,成为他的一个跟班,让王志提前享受了当别人大哥的滋味。喜娃三天两头旷班和他在外面厮混,与一些穿着黑色背心,手臂上有纹身的人来往,除了听到一些骇人听闻,自吹自擂的事,便是喝酒,嚼槟榔,甚至嫖娼。喜娃的这些习惯几乎全部是在这段时间形成的。

但那些人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个见世面的小孩。即使他模仿他们,学习他们再相似。不过若是长久下去,说不定喜娃真的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就在他要去纹身的前一天,(他已经决定在手臂上纹一条红龙),王志便被父母安排去了外地。他再也没有混在那个圈子的理由,当时他感到悲伤难过,到了后来,他不由得为自己庆幸。

喜娃有钱之后,自然而然结识了几个真正的黑道人物。他同那些人一起玩乐,互相在擅长的领域给予帮助,但喜娃从未试图接触他们的生意。酒吧,KTV,高利贷,甚至还有人投资了一个典当铺。由于喜娃开着奔驰C300的缘故,被人称作奔驰哥,倍受人尊重。虽然他不混社会,但已然成为一个一般人不敢招惹的对象。

但与这些人来往既给他带来便利,也给他带来危险。由于一场普通的打架事件,警察上门却意外在他朋友家发现毒品,喜娃也受了池鱼之灾。虽然他对此一无所知,但由于常与他们来往,也被认为是犯罪团伙中的一员。喜娃隐姓埋名在江苏一个村庄生活了近一年,从不开自己的车,尽量避免去任何公共场合,如有必要也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信息。由于不是主要成员,在其他朋友被抓住判刑后,他才出现在我们视线中,重新回到湖南。

喜娃买车之后经常开车回乡下老家。有一段时间他牵了网线,将自己的工作室放在家中。他爷爷此时住在一楼,与他生活毫不相干。有时老人会拄着拐杖,用慈祥哀求的眼光看着孙子。但喜娃早就受够了他的把戏,对他更加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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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爷爷作为杀猪匠在当地家喻户晓,每当别的杀猪匠忙不过来,抽不开身,人们才不得不请他。原因在于他从年轻时便偷工减料,有时连猪毛都未刮尽。村里有些老人自己宰杀了某些牲畜,便发出洪亮的笑声,拿他做对比。“我杀的比那个李屠夫还好,他还专门学过屠宰,呸。”

除此之外,别人讲的最多的还是他的沾花惹草,从年轻到老一直没有收敛。喜娃奶奶早就去世,即使尚在,他也常去附近的橘子林与村里丈夫外出打工的妇人偷情,不止一个人目睹过此事。后来老得动不了了,有一次喜娃带了一个女朋友回家。晚上睡觉时特意将女孩的房间从外锁上,防止老人晚上骚扰。不想第二天,女孩换下的内衣被他拿去洗掉,喜娃阴沉着脸带上女孩离开,给她再买了一套衣服。

喜娃父母尚未离婚时,他爷爷便由祖宅搬到他们家,由于面子问题,刚开始时他们一家从未和他伯伯一家商量过赡养问题。时间一长,喜娃一家便感觉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与伯父商谈,要求共同赡养老人,如果觉得老人两边住太过麻烦,也可以长住在喜娃家,每月拿三百块给老人即可。他伯伯一家都认为这是额外的花销,既不愿接老人这个麻烦进家门,也不愿拿钱。大讲特讲什么亲情,自己家庭困难,喜娃赚到了钱年少有为之类的话。喜娃便直接和老人商量,老人的态度也是模糊不清,既不愿离开,也放不下面子劝说自己的大儿子掏钱。喜娃那时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青年,早便认清了这种事情的本质。他心里厌烦,但又无计可施。恰好住在一起后,老人对他母亲指手画脚,摆出一副公公婆婆的嘴脸。喜娃母亲性格强势,感情独立自主,直接搬了出去住。老人又到处与人传播,说她之所以搬出去住,是因为在外面有男人,点明自己对这个媳妇极不满意。

“以前不住在一起还好,一住在一起才知道她又好吃懒做,又在外边纠缠不清。”他叹着气对附近的人说道。

喜娃几次想教训他一番,用晾衣杆或竹条抽打他令人厌恶的嘴,但理智终究战胜情感,于是他也搬了出去,和母亲住在一起。由于他父亲常在外承包工程,因此老家便只剩老人一个。每天拄着拐杖从大门出来,躺在门前的长椅上晒太阳,由于腿脚不便,也不能去附近和人聊天,只能自言自语。我放学回家会路过他家,偶尔见到老人,还会与我聊一两句家常。他的耳朵已经老化,需要大声喊出来才能听见,说话也像戴上耳机一样,发出类似呼喊的啸声,我不是太乐意和老人聊天,太过累人,每次都随意应付两句,继续赶路。

喜娃的母亲不久后找了一个有些老派的涉黑人物,她和喜娃父亲的婚姻也走到终点。从此他父亲更加频繁地往外跑,仿佛回到家中梦魇便伴随而来。喜娃内心很清楚这件事无可避免,即使没有其他的男人女人也一样,他父母性格天差地别,一个向往大时代,喜欢城市,时尚,玩乐,一个做事老派,恋家,不苟言笑,对世界每天发生的变化毫不在意,只是每天建着老式的房屋。但即便清楚,喜娃仍然渴望着完整的家庭,希望得到父母的关爱。一次他特意去寺庙,写下心愿希望父母复婚,将不可能的事交给不存在的神灵。但随着时间推移,也许是他将情绪隐藏地更深,也许是内心释然,你再也无法看出他对此事有什么想法了。

他母亲离婚以追求自己的爱情为由。这是一个思想自由,有些西式的女性。在和那个涉黑的男人分手后,先后进行了三次恋爱尝试,最终与一个喜娃父亲职业相同的男人结婚。这让喜娃更加不忿,他自认为父亲是十分优秀的人,母亲最终的选择还不如他。但在女人心中,其中的差异只有自己清楚。即使那个男人没有多富有,两人在一起后也没有像她年轻时那样灯红酒绿,但她仿佛获得了上天的赠礼般开心。喜娃也感觉出母亲的幸福,也没有反对。只不过想让他叫另一个男人父亲是不可能的事。

高中的时候,每到月底,我总会顺道去一个女孩家中,带着一些零食,小礼物,走在开阔的油菜田边,心情好像回到自己家中一样愉悦。女孩有时在家,会穿着宽松的睡衣,红色旧外套,布拖鞋,和我说几句话,然后送我回到我本来的道路上。有时不在,我也没有将礼物放在她门前了事,而是等着下一次亲手交给她。后来我们相恋,在将要结婚时分道扬镳,原因在于我不想用父母的一分钱来迎娶她,总觉得这样她便不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而是属于我的家庭。结果是想当然的,刚工作没几年的我无法满足她家庭的那些要求,她无法像我一样在爱情中抛去家庭,做完整独立的个体。

那个时候,喜娃有了一些钱,对性爱食髓知味。他频繁更换女友,常去嫖娼。

和他纠缠时间最长的还是他第一个女友,那是一个身材清瘦,长相精致,喜欢穿白色上衣和裙子的老师,教幼儿跳舞画画。喜娃经常带她回自己的租房(那时他母亲已经外出)。两人脱光衣服,疯狂在沙发上做爱,房间里充满着喜娃头发定型水的味道。喜娃也非常喜欢她,但若是问他是否爱她,却又不再回答。每次做爱时,他会想起莫名其妙的事情,车,桂花,墙壁,火光,别的女生,希望让自己注意力完全放在这个女人身上,但越是刻意越是没有成功。

后来在不为人知的一天,两人宣告分手,对外理由是两人性格都过于强势,谁都不想退步,谁都不愿忍让。实际原因是那个时间喜娃的生意进入冰河期,他没有那么多钱带她玩乐,送她国外品牌的衣物装饰品。虽然女孩没有表现出来,但喜娃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索性干脆提出分手。两人大吵一架,喜娃说她花钱大手大脚,不为他着想,她骂喜娃只会自负地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她并非需要那些奢侈品过活,但喜娃并不相信,两人宣告分手。后来他想到此事,突然相信了她那时候说的,但后悔已经无用。

三年后,喜娃一次去长沙,约她出来见面。那时她已成为别人的妻子,两人相约在高档酒店,什么话也未说像年轻时候那样做爱,第二天走出大楼,两人再也没有交集。

此后喜娃更换过许多女友,几乎涵盖各行各业。在理发店工作的女孩,在读大学生,创业的成都女孩,开着敞篷奥迪的千金小姐,在网上认识的主播,但有两类人是他从没沾惹的,一类是和他一样来自农村的乡下女孩,一类是他的同行。交过的女孩太多,有些他回忆半天才能想起名字。这些人有些谈了一两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有些只交往了两个月,互相就做过几次爱,旅游过几次而已。

喜娃年轻时候频繁更换女友,是因为那时他尚未明白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付出代价。他那时候想的只是享乐,只是性爱。一直到我大四那个时候,他才真正懂得一时欢愉带来的无限麻烦。原因在于一个叫做霓红的女孩和他交往三个月,为喜娃身上独特的个性吸引,用类似宣誓,下定决心的语气对他说道:“我要和你结婚。”

这句话让喜娃惊恐不定,甚至身体自然地想要逃走。下一刻女孩用唇堵住他的口,把他手放在自己乳房上,主动大胆地和他性交。喜娃一抱住她的身体,所有的烦恼犹豫便抛掷脑后,结婚就结婚吧,他放开了心灵。

另一个人闯入他的生活带来的结果让他忍受不住,家庭,卫生,做事风格,看问题的角度,每时每刻都有两颗头脑在碰撞,两人时常吵架。喜娃也曾被女孩打动,几次低声下气乞求原谅(这在我们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但耐性也很快被消磨,最终两人在商议结婚的琐事时产生分歧,在结婚前一个月分手。我对他的感情经历十分感兴趣,有时会旁敲侧击问他关于一些感情的事,他说的很少。只有时候喝醉酒后把我当成他的后辈,用劝解的语气告诉我不要相信什么爱情,世界上真正长久的只有利益关系。我那时还不能理解,脑海被郑钧的真爱和自由占据,直到后来自己感情失败,我才有些明白他话语中的心如死灰,他的心早就在多段感情中被磨砺得坚如磐石,很少再有情感能将其撼动,后来的我也变得和他越来越像。

没有钱的那些日子,喜娃一下子变得清心寡欲,既没有去谈女朋友,也没有到处嫖娼。虽然在当地叫上一个女郎要不了多少钱,但喜娃心中有自己的杆秤,只有贵的富丽堂皇的那种才是他的爱好。那些日子他一个人在工作室工作,实在欲望攀上头脑,便像青少年那样手淫。随着他年纪的渐长,就连手淫次数也减少了。性欲这根扎在他头脑中让他愉悦并痛苦的刺,也逐渐被抽离出来。

喜娃初中认识的那些伙计大部分在外打工,有些学了一门手艺,在当地当一个木匠瓦匠,或者继承父亲的挖掘机,猪肉摊,日子倒也过得去,前提是不和喜娃来往。自从喜娃有钱后,喜好的事物,脑中的想法便和他们隔了一条鸿沟。过年的时候,几人聚在一起,讨论去哪里吃饭,哪个地方好玩,每到结账之时总是一副高高挂起的姿态,有些甚至直接将目光投向喜娃。喜娃虽然有钱,但不愿同这些眼界狭小,胸无大志的人来往。直到有一次,几人喝了酒,想借喜娃的车开一下。

“车不借,你们要是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们。”

“是不是兄弟,这么多年?”

“别跟我说这些。”

随后几人便去了县城最豪华的夜总会,点了最贵的酒水,叫了陪酒,喜娃心知肚明这些人的想法,借口上厕所直接开车回家。几乎睡了一觉,手机电话才把他吵醒。

“信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过来玩啊。”

“家里有点急事,不得不回来,你们好好玩吧。”喜娃挂了电话,盖起被子继续睡觉。他走的时候将开包厢和酒水钱结了,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后来他们又点了什么,那就和他无关了。此后,他同这些初中的朋友几乎没有了联系。

延亮在外打工几年,没有存到一分钱,见到喜娃发财,提出与他一起做的想法。喜娃向来对朋友都是慷慨解囊,对延亮也是真心诚意,带着他做了几年。虽然核心技术还在自己手上,但光是一旁辅助的钱,便让延亮在县城买了房子,顺便将农村的老家重新装修,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随着时间的加深,内心的嫉妒和不平衡逐渐占据延亮的头脑,他既有野心也贪婪,但喜娃一直未放松对他人的警惕。

几年的混社会经历让延亮身上更多的是江湖气,而不是像喜娃那样商人的气质。他身上一有钱,立刻和社会上的朋友花天酒地,喜娃也应邀去过几次,但主要心力还是放在自己的生意上。延亮简直不管不顾,但因缘际会,他反而认识了在KTV前台收银的女孩,每次去唱歌都会调笑她一两句,不久后他们睡在一起,由于不戴避孕套,一来二去孩子都有了,两人迅速决定结婚等诸多事宜。

喜娃一方面替延亮感到高兴,一方面烦恼额外的支出。当地礼节,办酒席要随上礼金。以他和延亮的关系太少了根本拿不出手,太多了又让他心疼。结婚,生孩子,一周岁,三次下来开销也不小。延亮结婚时,喜娃随了五千,后两次也一样。后来喜娃自觉随了太多礼金,而自己办酒席次数很少,便想了个名头办了一场酒席,希望能收回一部分钱,延亮不多不少也随了五千,自这以后,喜娃对延亮也不再那么亲密无间了。

在喜娃去成都找同行合作时,他将自己帐号暂借给延亮,等他回来也未提起此事。两年后他手头暂时不宽裕,便提出了要回账号的请求。

“我也不是一直用,只是最近运转有些不便,用来周转一下。”他向延亮解释。

但延亮在社会混迹多年,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

“小信,你也知道我现在有了孩子,生活也不容易,现在手头也没有什么积蓄,开支也比较大,要不我过几天再给你。”

开支大喜娃是知道的,他们夫妇经常玩乐,他妻子结婚后便不再工作,但两人几乎不再家中做饭,天天下馆子,对生意也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喜娃内心清楚这个帐号是拿不回来了。

由于延亮个性冲动,一次醉酒后将别人汽车砸碎,并叫了兄弟与人群殴,最终被抓进去判了六个月。期间延亮的妻子由于不会开车,常叫喜娃接送,简直将他视为家庭司机。朋友有难对家眷不帮助不符合喜娃的处事原则,只不过内心对这家人敬而远之的想法愈发明显。延亮出狱后,提出重新跟喜娃做事的想法。

“我最近生意是真的不好,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我可以帮你嘛。”

喜娃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但电话中的语气依然诚恳。

“我骗你干什么,要是我现在办得好,肯定就叫你帮忙了。我是真的穷,上次还找我舅舅借了两万块钱吃饭。”

延亮心知没戏,只好找了一个酒保的工作,妻子依然不愿意工作,每天带带孩子,常回娘家去住。

喜娃真真切切感到了孤独,从前他无论去哪里都是呼朋唤友,现在虽然也能轻松约到人出来,但那些都是不合意的,称不上伙计的人,延亮不知不觉也被划到此处。他将自己关到家中三个月,从未出门玩过一次,也从未再交女朋友,整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顺便学了一些厨艺,傍晚坐在阳台上看看夕阳。当他感到孤独,无论网上怎样的新奇新闻都无法吸引他的兴趣。他破天荒地买了几本文学书,(多是村上春树和余华的作品)每天津津有味读上半小时,又开始听复古的音乐。他将头发削得越来越短,长久不锻炼让他身材臃肿,这些让他越发像一个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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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他竟然偶尔给我,还有一些在外长久没有联系的人打电话,聊一些不值一提的家常,由于对他的先入为主,我不是太想和他接触,每次说两句便挂了电话。他察觉到我的语气,无限哀愁内涵于心地说声再见,每次挂完电话我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但很快便忘了此事。

喜娃渴望婚姻,但又怀着深深的恐惧。他不相信一切的感情,即便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他对感情有多向往。他担心自己花费大量金钱和精力结婚,最终却一无所获。

随着孤独感的加深,对陪伴的渴望占据上风。其实他远不是为了结婚发愁的人,只消稍微透露出心思,他的祖母便替他物色了数十个附近适龄的女性。他的祖母行事硬朗,眼光毒辣,曾帮不少人解决过婚姻问题。但毕竟时代不停变化,好女孩坏女孩定义不断翻转,优秀与低劣一体共存。以她那双旧时代看待的丫头,未必就如她想象的那样。我们都还记得喜娃唯一一次的相亲体验。对象是白崖村里刘木匠的女儿。

刘玲早先是在县城里做皮肉生意,明面上人们只知道她初中毕业后在街上找了个活干,赚了不少钱。具体是什么却众说纷纭,有说是在理发店帮人洗头,有说在吧台当服务员,有人不无恶意地想到也许是在做妓女。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这种在所有人眼中下贱的职业如此轻易就成为她的立身之本,自然得理所当然。当她将此视为职业,便不觉得自己低贱,每当与人谈到此道,也用着和别人一样调侃鄙夷的语气,仿佛这门职业的低贱只是语言层面的。

做了几年后,她逐渐厌倦,也有了一些积蓄,内心希望找到一个男人托付自己的下半生。于是回到家中,足不出户,像旧时代未出阁的闺女。在当地人眼中,她是一个独立更生,能赚到钱,规规矩矩没有和某个男人拉拉扯扯,清白的女孩。一般人对好女孩的想象只尽于此。

当喜娃祖母和刘木匠说起此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打听喜娃的财产,行为作风,打听完后和女孩说起,带着一股不甚满意的语气说:“那人是在网上做生意的,在县城有房,开的是一辆奔驰,不过没读过什么书,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你自己考虑吧。”在父母眼中,子女总是世上最完美的生物,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体现自己的优秀。刘玲见惯了有钱人,下意识将相亲的对象和顾客分辨不清。

“现在婚姻法出来了,婚前的房子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是他不愿意再买一套就算了。”

“也是,我女儿自己就能赚到钱,还怕没好男人。”

刘木匠对自己女儿职业一无所知,就算知晓恐怕也不会有太大反应。毕竟有钱是实实在在,在世界进步,科技发展的时代,唯有财富才是人们唯一坚持的东西。

喜娃和刘玲相约在县里一处茶楼,事先喜娃并没有看过她的照片,假如是结婚对象,一张相片没有什么意义。他真心实意想让自己生活少一点孤单。

刘玲迟到几分钟,两人一来一回地聊着毫不关心的事,什么天气,菜品,兴趣爱好,电影明星,喜娃看似将精力放在她身上,实际上正拼命回想自己是否在某个地方见到过她。

“你是开车过来的吗?”刘玲话锋一转,喜娃知道进入了最现实,最标准的相亲环节。

“嗯,在家里开车方便些。”

“听说是辆奔驰,你还蛮有钱的。”

“C300,不要多少钱,当时买来不过为了装逼,开着太累了,最近想换台小宝马开一下。”喜娃变得和平时一样满口胡诌。

“混得还可以嘛。”

“也就一般般吧,不知道你做什么的?”

“一点小生意。”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太多。

“你打算在慈利长待下去吗?”她又问。

“暂时在这里,乡边小城容易让人堕落,天天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那你再打算买栋房子吗?”

“为什么?”

“婚后肯定需要大点的房子。”

喜娃似笑非笑看着她,他想起了前几年一个夏日,他陪着一个生意伙伴去找小姐,他要了个胸部很大的,他的朋友点了一个穿着白裙子的。从事这一行还打扮得像个小姑娘一样,这让他有些印象。不然他是想不起来在那种场合做爱的女生。

“既然是相亲,我们肯定都是重视这件事的,结婚了肯定要买个大点的房子,彩礼什么的可以少一点,我也不在意这个,二十万就行了。”

“那你家打算随什么?”

“我父母都挺不容易的,我不想让他们有太多的负担。”

“那我是欠你钱吗?”

“你怎么说话呢,这是正常的彩礼钱,再说嫁过来还要做家务生孩子,你以为女人就容易吗?”

“恕我直言,你还能生孩子?”喜娃轻蔑地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你以为你过去干什么的没人知道吗?还好意思跟我谈什么彩礼。”喜娃内心将婊子说了十万遍,但犯不着得罪别人,只不过他觉得这个女的太过没有自知之明。

刘玲没有一丝被戳穿的慌张。

“我过去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说的是以后的事,我不过是合理要求。”

“合理个屁,我上辈子欠你钱了,拿着钱干什么不好去给你,你以为在家待个半年真的就成了黄花闺女。”喜娃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在网上坑蒙拐骗,还被通缉过,你真以为自己混的人模狗样的,连个初中都没毕业。”刘玲嘴上不饶人。

“日你还要初中毕业是吧,老子想上你给钱就行了,还跟我将礼金,你配吗?”

两人很快演变成对骂,不少的好事者将目光投向这边。喜娃觉得脸上无光,留了两句狠话结束了这场奇葩的相亲。由于怒气冲冲,开车的时候撞到护栏,花去他五千的修理费,他不停告诉自己不需要为了一个贱人置气。从此他和人聊天常说起这个奇葩,喜娃祖母听说了心里颇不是滋味,再也没给他介绍过对象。

经过此事,喜娃尤其讨厌相亲这种活动。后来单身了三四年,他逐渐明白心灵的孤独不是随便找一个女人就能解决的,直到后来和他同一辈的人大多生了二胎,他也未动过心思。

与女友分手后,我独自一人去了广东的一个沿海小镇,只在两年前回过慈利一次。那时我开着新买的福特牌汽车,开在慈利县城通到城西的破烂公路上,路上的泥泞和灰尘如柳絮一样吸附在车底。我离开校园五年,有些方面越来越像喜娃,既渴望陪伴又无法钟情任何人,金钱的压力让我逐渐失去了性欲。我开到城西,中学已然不在,牌匾也被人取下。随着城市化的进程,所有人都将自己的子女送到县城的中学,城西也曾挣扎过,去法院打官司,去别的学校弄一些耍泼下作的手段。将全体老师叫到县城中学的门口赖着不走,像无钱无势在地上打滚的中年妇女。又去到附近的小学,恐吓小学生不许去县城念书。不过都是徒劳,最后一批教师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优秀有干劲的年轻教师早就离开,剩下的只有一些曾经教过喜娃父亲那一辈的老教师,也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

我家与喜娃老家相距不远,我们共饮一条溪口的水,中间隔了几道弯和几处长满青草的土坡。回来后我暂住在老家,那一片地区已经人去楼空。随着国家政策的鼓励和人们的富裕,大部分人去了县城居住,只留下了几栋高低不平,有些老式的红砖房。喜娃的奔驰停在他家门口,那车不见当年的气派,风尘仆仆,宛若历经沧桑的老驴。他家大门紧闭,我不清楚他是否在家,也没有探寻的意思。或许他只是将此处作为废弃之地,遗弃一切旧的事物,开旧的豪车,去世的老人,往昔的回忆。

不过,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竟主动找到我。那是一天傍晚,天色布满支离破碎如棉絮般的云,红红的夕阳仿佛火箭坠入大海。我蹲在溪边洗衣服,他从山坡那边走来,看样子是朝着我来的。我快速洗完,将衣服拧干放在桶里,放在山坡上坐着和他聊天,后来干脆躺在草地上,温和的夕阳让人心情舒畅,我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像我父亲那样叼在嘴里。一边享受,一边听喜娃向我诉说他的故事。他对我说起自己好像无根的浮萍,找不到依靠,没有家乡。

“你不是一直都在慈利吗?”我有些诧异地问他。

“那只是一个地方,不算家乡,现在看到你,才觉着有一点家乡的感觉。”

“你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吧?”我不由得说道。经我一说,他变得十分失望。

“我不是什么孤独的人,随时都能约到人一起玩。”

“那时候我从来不出门去玩,也没什么朋友,不像你一样。”

我知道喜娃在向我倾诉他失去的东西,爱情,友情,性欲,个性,亲情,但我一点也不曾对他有过同情。他不值得同情,因为这些都是他一手抛掉的,他已经在其他方面获得了补偿。

“车还没打算换掉吗?”

“开着还行,就没打算换。”

喜娃聊起他以前的一个女友,是一个在网上做淘宝的女孩,女孩问题不大,可是她父亲是个赌鬼,前后娶了四个老婆,现在这个是那个女孩的后妈。后来欠了一百多万,被人追到家中威胁要砍一只手,也是她给还的钱。后来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结婚,也是她这个姐姐出的彩礼。

“摊上这么一家人,我的脑袋都快炸了。”

“你是要她,又不是娶她一家。”我安慰他,虽然现在什么用都没有。

“结婚就是这样的事,你避免不了的。又土又费钱的婚礼,鞭炮放的震天响,人们无聊的大笑,然后多了一堆麻烦的亲戚。自己什么都没得到,只是自寻烦恼。”

我劝他人不可能只有开心和愉悦,一个女人不可能完全是你希望的那样,这些麻烦在所难免。

“你不觉得这麻烦有点多吗?”他反问我,我一想也是。

“其实我还挺想要个孩子的,其实每次做爱我都没做措施,不过一次都没有怀过,可能是有问题。”

“那你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

“算了。”他又洒脱一笑。

“一个单身狗还考虑这些问题。”

我有意提醒他已经三十岁了,但又想到他可能早就发觉到了,我一个外人也无济于事。

“你呢?怎么一直也没听说过结婚的消息,已经二十七了吧?”他话题转向我。

“以前谈过一个,后来结婚时谈崩了,没钱。”

“你父母不出点吗?”

“不希望农村式的套路,就连提出结婚的打算也是我去她家谈的。”

“你这样别人肯定不把你当回事。”他笃定地说。

我摇摇头。

“总之不喜欢相亲式的活动,虽然现在父母在催,不过这些事我还是能做主的。那些东西,一开口就像谈一场生意一样。”

“人人都是那么过来的。”

“总之我不愿意,不愿意成为所谓世俗下的傀儡,世界每天都变,至少我还能确定自己的独立,自己还有个性。”

我们聊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被湖南的群山遮挡得完全看不见。我回家将衣服晾好,正好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喜娃开着车,像一只甲壳虫很快消失在路上。离开了他一生都在抛弃,但又最想念的家乡。

  

二零一九年十月二十七日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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